挺杂的

[竹马]一个二宫和兔子(精)的故事

“建国之后动物不许成精。”



1

 

“嗯,我很好哦。母亲呢……那就好……诶Masaki?Masaki也健康吗……嗯,嗯,我这周末回家哦……嗯,挂了哦。”

二宫听到电话那边响起对方挂了电话的提示音,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接了杯水。

健康是件好事,无论对谁而言都是这样。所以听到母亲和家里的兔子都很健康的消息时,二宫还是打心底里开心的。虽然是这样,后者的消息对于二宫而言,还是惊讶大于喜悦。“还是有点蹊跷的吧。”二宫心里忖测着兔子在自家到底待了多长时间,然后得出了二十一年的答案。

他端着玻璃杯回到茶几前,盘腿坐在垫子上,摇了摇进入睡眠模式的笔记本电脑的鼠标,然后打开了搜索引擎的界面。

“兔子的……寿命。”

他轻声嘟囔着,在键盘上敲出了这几个字。

 

2

 

兔子是在二宫上保育园的时候来到他家里的。

并非像是小说中或者动画片中那样,年幼的主人公在下雨的日子里把可怜的小动物捡回家里,或者一觉醒来在自己门口发现受伤的小动物随之收留它。二宫家的兔子就是买来的。

虽然这笔交易进行的时候,他并不在场。

似乎每年都是,入了春一段时间后,各个远离闹市的保育园门口,都会突然出现固定的大批小贩。小鸡小鸭小兔子,这些因为年幼而毛绒绒的小动物们被放在大大小小的篮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人行道上,吸引着同样年幼的人类小孩子的注意力。大人们通常是不同意把它们带回家的,除去住在公寓里禁止饲养宠物的部分,也会用别的理由推脱掉。“这样的小动物是活不长的。”因为知道着这一点,却无法说出口,只好用编出的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带走蹲在篮子前眼睛里放着光的小孩子。

二宫自小就比同龄人要懂事一些,也就从来没有和母亲提过这些事。再说了,把它们带回家后谁来照顾呢。母亲光是兼顾工作和照顾自己就已经很忙碌了,而自己又年纪小到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不要说再去兼顾什么别的生命。于是每次幼儿园放学后,他都回去牵着母亲的手仰着头说出“只看两分钟,然后就回家”一样的话。

“好啊。”

在母亲的观念里,快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对于保育园的孩子来讲,从周一到周五所要经历的时间比对一个大人来讲要长许多。甚至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随着年幼的大脑的思考,被无限地拉长。一周的开始是通往幼儿园的路上,母亲自行车的后座。当车子骑到上坡的路上时,车轮每转一圈,都会有短暂的停顿,后座上的小朋友两条白嫩的腿随着频率晃荡一下。上午,先是折纸课——在超过半数的小朋友的青蛙跳不起来中结束,然后是室内集体游戏的时间——这里时间会过得稍微快那么一点点——午餐,然后是午休——下午的户外活动,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和粉红色棉衣的肉感十足的小朋友们被老师放进彩色铁栏杆的小车里,优哉游哉地驶出保育园大门——然后在他们差不多回来的时候,小贩开始出现在保育园门口的街道上。

一周中的每一天会稍有不同,比如周一的折纸课到了周二可能会变成计算机课,到了周三又会被换到下午;比如集体游戏可能会变成分组游戏,浩浩荡荡的“出街”也会变成园内打滑梯丢沙包。这些经过精细安排却又简单重复着的每一天的每一个瞬间,却延伸出许多时间的空隙,让年幼的孩子数次萌生出“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呀”的想法。

但即便是这样,即便在每一个周一都觉得周五会是特别遥远的、难以抵达的日子,二宫也渐渐发觉了春天正在季节的轮盘上飞速旋转的现实。天气一天天地变暖和了。三周前的东京下了一场大雪,随着积雪消融,冬天终究是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尾声。一周前,他就不需要在上放学的路上穿外套了,到了现在,在太阳下面晒一会后竟然觉得背上结出了汗。

樱花从开到落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不知道兔子母亲从怀上小兔子到把它们生出来需要多长时间,却知道,这一年的小兔子们,也快要从保育园门口的街道上撤离了。

这是我在保育园待的最后一个春天了……等上了小学,上了小学,还会再见到你们吗?

这一刻,六岁的二宫和也的心中突然凝结出了数百年前感慨樱花凋落的文人的情感。

 

可他到底还是把樱花收拢在掌心里了。

在春天已经进入了结束的倒计时,气温开始渐渐变得燥热的时候,二宫家买了兔子。

那一天放学后,二宫像往日一样,挤在带着黄色圆帽的小朋友们的队伍里,跟着老师走出保育园大门。在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着自己母亲的身影,却惊奇地发现,母亲手里拎着一个小笼子。

笼子里静静地蹲着一只棕黄色的、毛绒绒的兔子。

兔子似乎是睡着了。

“怎么回事——?”彼时年幼的二宫一颠一颠地跑到母亲面前,仰着头看向母亲,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他对上了母亲的目光,却读不懂母亲眼神里包含的情感。

“对不起呀,和也,”母亲轻声说道,“妈妈找了一份工作,要晚些才能回家了。以后放学后……让它陪着你好不好?”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展露出哪一种情感——难过,还是喜悦。也确实如此,这两种情感在那一刻同时挤进了他六岁的心里,让彼时的小朋友有些慌乱。

“好呀。”他说。

 

事情远没有他先前所想的,或者说母亲的语气中所体现的那样糟糕。不出一星期,幼年二宫就习惯了在放学后跟着顺路的同伴和对方的家长一起走回家,再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门这件事。有时他也会偷偷在冰箱里翻出雪糕,悄咪咪地溜回自己的房间,给兔子塞上两片生菜叶,再“唰”地一声撕开包装纸。他舔着冰糕,瞪着兔子,兔子嚼着菜叶,牙齿节奏感十足地张合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兔子也看着他。

他率先停了下来。

“这样吧,”他自顾自地说着,“作为家里的第三个成员,你不能没有名字。”

“我妈妈叫做和子,我叫做和也,那你就叫做——

“——Masaki吧。”

语罢,他又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后自我肯定地“嗯”了一声,把冰糕棒丢进了垃圾桶。

 

小二宫如获珍宝,先是在每天放学后头也不回的扑回家里,晚饭后任一同玩的小朋友怎么叫也不出门。当这些小小的友谊因为突然出现的兔子先生而陷入危机时,他开始叫小朋友们来自己家里玩。而当假期开始后,压抑不住对在阳光下暴晒和呼吸新鲜空气的渴望的二宫开始带着Masaki上街上玩。起先他还会小心注意着,不让自家兔子靠近喷了农药的草坪,久而久之却意识到,自家兔子聪明得很,也就安心下来。

甚至有的时候,他会觉得Masaki过于聪明了。洗澡的时候会乖乖地抬着头,平时不用关在笼子里也不会把屋子弄得一团糟。他给它讲话——那些小孩子的话题、故作严肃的话题——的时候,它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盯着它黑不见底的眼睛,然后它动了下耳朵。

“你听得懂吗?”那一瞬间,他满怀期待地、小心翼翼地问它。

它依旧目不转睛。

“算了。”

小二宫不在意这些,它依旧带着Masaki出门玩,走遍了六岁孩童能够涉及到的每一条街道,终于在春天结束之前,让街坊们都知道了,二宫家的和也有了一只叫做Masaki的棕黄色兔子。

 

就在那个春天,他升入了小学。开学的前一周,他如寻常孩子一般同家长一起买了书包、笔记本和铅笔盒。而这三大件中的每一项都足够让一位小学准入生花足够多的心思去挑选。他在文具店的货架间转来转去,偶尔会碰到其他同龄的孩子,他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想象成自己今后的同学和同班,再在脑海里谱写出一个无限灿烂的未来。那些想得出的故事、想不出的故事,那些寄托在花花绿绿的文具上的新鲜情感,都令他兴奋不已。

脑中故事戛然而止在他想到自家兔子的事情上。在保育园的时候,因为下午放学很早,所以自家兔子的三餐真实的进行时间是:早晨、下午和傍晚。可是上了小学就不一样了,保育园的孩子的放学时间怎么能和小学生相比呢。想到这里,带着一丝光荣感的二宫突然陷入了小惶恐之中。

他想了一整天,也没相处解决的对策。晚上他一脸担忧地将此事告诉了母亲。

“嗯,是哦,”母亲作出了思考的样子,“但是,你看,外公在午休的时候一般都会回家的吧,那就只能拜托外公顺道过来了。”

他醍醐灌顶。

他曾和外公提到过几次自家的兔子,也曾带着它去过几次外公家,他想起外公总会说,“来啦,和也和Masaki-kun”,就觉得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我呢,明天就要去小学了,”开学前一天的小二宫,在反复装了三遍书包并确认无误后,蹲在床前庄严地给自家兔子讲,“从明天开始,外公中午的时候会过来,所以Masaki不会饿到。真的是给他添麻烦了呢。”

“我是说,如果Masaki能和我一起去学校就好了。”

他关了灯,把兔子抱到自己床上,钻进被子里。他想到明天的一切,心里扑腾扑腾的,难以平息。他不知道自己清醒着躺了多长时间,到最后,他借着月光看到身旁的小生物伴随着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的躯体,他把手凑过去,它是温暖的、毛绒绒的。

 

 

3

 

“今天就不啦,已经有安排了。”

“诶?女朋友?”

“不是啦!”

“诶——”

“才不是‘诶——’呢。好啦,下周见。”

二宫向同事挥了挥手,钻进了车里。写字楼地下停车场的灯为了省电向来只开一半,停车场一年到头也就总是黑漆漆的。二宫是在进入公司的第三年买的车,第一次进入地下车库的时候,着实被昏暗的停车场震惊到。可当两年过去之后,他也就习惯了这样的光线,就像大楼里其他的员工一样——不讲出来,也就习惯了。同龄人渐渐开起了车,带着不开车的人一起在下班后涌进地下二层。未婚的男青年们刚刚进入社会的时候,下了班被前辈叫去吃饭,久而久之,在没有前辈邀请的日子里,也就自觉凑成了下班后小聚会的队伍——反正也没有事做。

 反正也没有事做。但是比起十二点钟叫出租车把自己拉回家,第二天早晨醒来第一感觉是胃里不舒服,二宫更倾向于天黑之前到家,泡完澡换上家里穿的衣服在沙发上窝一晚上。

这是工作后才开始形成的想法,和人打交道渐渐变得有点麻烦,也差不多是从那个时间开始,二宫开始不自觉地在自己与他人的交往中筑上壁垒。他能够感觉到,朋友们也隐约能够感受到,但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交往方式——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可以亲昵,但不会过度。

未满十九岁的那个春天,他升入大学,自己一个人找到了租房中介,通过中介找到了学校附近的房子,在开学前一周自己收拾好了行李叫了辆计程车,一气坐到了新家楼下。下了高架桥后,开始有行道树在窗外飞速后退,直到车子在路旁挺稳,他下了车,才发现自己已经陷进了梧桐的浓荫里。

家那边是没有这样的景色的。伴随着人生头几十年的记忆的是厂区从春天开始就变得炙热的阳光,住宅区和厂房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线,连同附近有了些年头、看起来有好几分陈旧的杂货铺一起,积累在漫长的岁月里。

离家前的那一个晚上,如同往常一样,二宫和母亲、外公一起吃了晚饭。电视里播报着近一周的天气和一些无关痛痒的坊间新闻,三人谈论着近几天邻里发生的事情——典型的晚餐话题。晚饭后二宫和母亲一起收拾餐具的时候,才第一次涉及到了离开家去上大学的事情。

“是明天吧,”母亲突然开口道,“明天就要过去住了吧?”

“嗯。”他用浸着餐洗净的洗碗布缓慢地擦拭着白色的瓷盘子。

“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

“那个,”母亲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对不起,和也君。”

“诶?啊……”二宫手头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运转起来,“那个啊,没关系的。我一个人去,完全,没问题的。”

“对不起。”

“不,别说这样的话。”

母亲没有再多说别的话,话题缓慢地结束了。

 

“要好好和同学们相处哦。”

在小学入学的第一天上午,当临出门前母亲的这句叮嘱也开始渐渐在脑海中散去时,二宫才意识到,开学演讲是件多么无聊的事情。

保育园时期对时间的敬畏感又出现了,不过才过了半个小时而已,但半个小时也足够漫长了。他听着校长先生的讲话,期初还兴致盎然、激情澎湃,渐渐地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周围的人身上,他悄悄地审视着坐在前排的每一个小小的后脑勺、能看到的侧脸,直到把这些人都看了一个遍,他又不敢扭头看向两侧——一是过于显眼,二是这样确实不礼貌。但他又暗暗知道,在这里坐着的绝大多数小朋友都是这样想的。

用了半分钟的时间,把“快结束吧”在心里叨念了几遍后,二宫陷入了神游模式,他开始想接下来要去的教室,粗略地幻想了一下自我介绍,幻想了一下其他假象人物的自我介绍,幻想了一下老师和课程,一路幻想到了午休的时候、下午放学回到家的时候,然后当剧情进展到晚饭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旁边有谁在碰自己。

“那个,你……没事吧?”

“诶,啊,没、没事……诶、诶?”

“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男孩,身材偏瘦,头发遮住了眉毛,单露出了一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

“啊,没……抱歉。那个,”二宫偷偷瞟了一眼教师的队伍,然后压低声音,“我叫做二宫和也,你好。”

“我是相叶雅纪。”

 

“哪个‘Masaki’?”

身边的少年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上画了半天,二宫到底也没看出来他写的是什么。

他在内心中反问自己,自家兔子的Masaki是哪个Masaki,随之头脑中浮现出了三个假名的样子。

 

小学生的友谊,往往开始于上课的时候正巧坐在一起,出操的时候刚好并排走,体育课两人一组运动的时候刚好成了对方的搭档;深交于相同的体育爱好,在追着同一部漫画,在某一天突然发现等着同一款游戏的发售。

对于前三项,小二宫和小相叶是占齐了;对于后三项,二人只做到了三分之二。不过也不差那一个,二宫和相叶很快就成为了彼此的玩伴。起初只是在合作作业的时候不自觉地凑到一起,跃跃欲试地对实践活动提出自己的看法,并投射出一个充满期许的明亮的目光。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学生们对小学生活的逐渐适应,日常的学习生活就被渐渐抛到脑后,由娱乐取而代之。为了节约成本,班上的少年们会几个人凑成一组,轮流买每一期的周刊漫画,再分享给大家。当漫画传到二宫这里时,他会和相叶一起看,男孩子们将漫画摊在小短裤上,将头埋下桌子,仿佛钻进了只有二人和热血故事的小小世界里——直到被上课铃唤醒,依旧意犹未尽。当轮到二宫去买漫画的时候,他会叫着相叶一起去——反正两人回家的路有一大半是相同的。矮小的少年钻进书店,轻车熟路向着放周刊漫画的架子直驱而去,拿下摆放着的第一本,回到柜台,将口袋里准备好的、面额正好的纸币交给老板,离开书店,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二宫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拽过等在一旁的相叶。

“快,看完了再走。”

“嗯。”

另一个少年凑到了前者的旁边,站到了目光刚刚好能够越过对方肩膀的位置上。

 

就像好似永远都不会完结的少年漫画一样,二宫和也和相叶雅纪之间的缘分,也在经历了一次次升学考和分班后延续了下来。当初看漫画的小组织成员们随着各自年龄的增长和伴随着年龄增长零花钱的增长,渐渐地不会再去和别人拼一本漫画看,即便他们还是会在放学后一起去路口的书店,还是会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故事的进展。而奇迹般的,二宫和相叶却延续着这个小小的、庄严地仪式,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

 

二宫发动了汽车,突然响起的车载音响把他吓了一跳。他用食指在方向盘后拨弄着将声音调小,然后跟在同事后面将车开出了地下停车场。

地面上明亮的阳光,似乎像是在提醒着在黑暗环境中待久了的他,“现在还是白天”,和“夏天就快到了”。

 

 

4

 

二宫是东京的本地人,但是相叶是外地人。这是他们相识一段时间后,他才知道的事情。相叶在东京读书,但在周末的时候往往要回老家,甚至周一到周五,也有听到过他搭乘晚班车回家的事情——似乎相叶的父母并不在东京工作。

这怎么可能呢,二宫也曾这样想过,没有家长会把不满十岁的孩子一个人扔到大都市的非寄宿学校来的。

甚至——“这是不是违法?”

别人家的事情不多问,相叶又从来没有讲过这方面的事情,久而久之二宫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反正对于他来讲,这都没有区别。东京也罢,别的地方也罢,友人能够待在自己身边的这段时间,就已经可以作为全部了。

高中三年级开始了一段时间后,全班陷入了讨论升学的氛围中。作为东京都内一所偏差值还算不错的高中,大多数人都会理所应当地选择去读大学,其中也包括了不少留在都内继续学业的人。

二宫是倾向于留在东京的。与其说是对这个城市存在着怎样的眷恋,倒不如说是正好在这里找到了所心仪一些的大学。有那么几次,他也会好奇相叶将来打算去哪里,奈何二宫却并非能将这样的问题直接问出口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他不愿意去干涉别人的未来,或者施加——哪怕只有一点——影响别人的因素。

相叶问过二宫一次,在气势旺盛的氛围中,他将“你打算去哪里读大学”这几个字不加犹豫地问出口。又在二宫明确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后,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了属于他的那份犹豫。

然后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了,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们重新进入了备考的氛围里。

 

全国统考结束在年初的大雪里,二宫走出考场的时候正好看到在走廊的尽头向这边探出头来的相叶。对方也正好看到了他,露出了半个身子,向这边挥了挥手。

他小步跑了过去。“走吧。”

昨夜余留在人行道上的积雪经过了一个上午的清理已经被打扫干净,留下的部分整整齐齐地堆在路旁的花坛边。二宫踩着路的最内侧的积雪,雪像是之前被先行的人踩过一遍,压得实实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

相叶走在人行道的中央,青色的地砖被积雪融水浸湿,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深灰的颜色。

“呐,kaz。”

少年停下了脚步。

“嗯?”

“我果真还是没法瞒住的,这个。”

二宫也停下脚步,那一瞬间在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好的和坏的。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样在乎这件事,可在下一秒,当他意识到积雪上有规律的嘎吱声也随之消失的时候,他选择转过半个身子。

“这个。”

相叶的书包半敞着,反背在胸前,他左手握着拉链,右手里拿着一张A4大小的纸,递在二宫面前。

二宫盯着相叶的眼睛,这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此刻却让他读出了一种非常强大的坚定感,他将目光顺着下移,最终落到那张纸上。

标题。须知。个人信息。

第一志愿……相同。

第二志愿……相同。

第三志愿……相同!

 

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却又因为震惊和欣喜交杂而说不出话。

他看向友人,友人面露笑色,嘴唇一张一合。

“嗯,果真还是说出来更好一些,毕竟kaz告诉我你的志愿了嘛。这样的话,参加校考的时候也可以一起去了。嗯。”

“回家吧。”

 

“我以为雅纪会就此消失掉的。”

因为不是经常有那样的事情吗,从小学时候开始。收到了新的棒球手套,约伙伴出去玩,结果自己在外面等到了很晚也没有人来;周末的时候叫对方来自己家里打游戏,明明在学校多次确认了无误,最后却是一个人在家里搓着手柄。

甚至从课堂上消失,从学校里消失,拨不通的电话号码,再在几天后若无其事地出现;几乎没办法见到对方的假期,却又在开学的时候在新的校园里见到熟悉的身影。

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才不会呢。”

 

“……他说:‘才不会呢。’”

二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看着自家的大兔子窝在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坐垫上啃着菜叶,腮一鼓一鼓的。

“相叶雅纪,我生命中的不老不死之人。”

语罢,他笑出声来。

 

 

5

 

汽车驶离了公路之后,工业区的厂房便渐渐出现在了路的两旁。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昏暗下来,电台黄金档的财经节目播放着结束时的音乐。

在过去的许多年中,他有无数次沿着这条路回家。最初是坐电车,下了车要换成公交车,后来有了车便是自己开车。从市区的中心来到边缘,车辆先是减少,然后增多。就像是连接在两个生机勃勃的点中间的一条空虚的线,却是无数人归乡的路。

在他小的时候,也多多少少去过其他几个区,但是这个城市吸引着外乡人的那些点在他的眼中却缺少了本应该有光芒。所以在他真正准备离开家的那个晚上,心中的情感可谓复杂——有那么多人,从不同的地区,甚至不同的国家,搭乘列车、飞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未曾后悔,义无反顾,自己却在因从一个区搬到另一个区,算上堵车也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的距离而惆怅不已。

那一天晚上,十八岁的二宫一个人在卧室里坐了很久,没有碰漫画,也没有碰手机、电脑或其他电子设备。他看着对面的墙,一面觉得自己好像在难过,一面又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难过。大脑中的某条弦轻轻地拨动着,他好像预示到了什么一般,又用理智将这样的想法排出脑外,再重新开始整理情绪。

他很早地洗漱完了,关了灯,钻进被子里。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一会就该睡着了,梦境却迟迟没有到来。他睁开眼,旁边楼上的人家还亮着灯,让月光消失在了黑夜里。他翻过身,借着对面楼上的光,看到自己屋内的小生物还在不安分地扑腾。

“妈妈一直都很忙碌,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这样的妈妈,却还是觉得有愧于我,”他在微弱的光下平静地说出,“小的时候,可以依赖外公,但外公的工作,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加力不从心。

“我马上就要从家里离开了。这样的我,去读大学,是因为妈妈也罢,外公也罢,都不想依赖于我,想让我去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但是,总之,我还是要走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光点在眼中晕开,他在眼泪流出之前闭上了眼睛,“要替我,好好照顾好他们啊。”

 

这是他遇见它的第十三年。

狗的寿命是十年出头,猫也差不多。那么兔子呢。他从来没有去查过,没有在书上看到过,所以他从来就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当他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离开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去工作了。他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见了房东,收拾好了屋子,给友人发了一条信息,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一周后的开学仪式上,他坐在座位上,在不用大幅度转头的范围里看遍了每一个座位,却也没有找到熟悉的人。

然后他意识到,他还是消失了,在他的生命中。这一次,大概是永久了。

 

而后,他的生活依旧伴随着时钟的指针一圈一圈地走着。上课,赶作业,考试,偶尔参加的社交活动,人际交往。短暂的假期会回家看看,参加过几次中学的同学聚会。毕业,找工作,开始工作。会隔一段时间在周末回家待两天,中学的同学最后都不再聚会了。拿到工资会往家里寄一些,剩下的会存起来,然后在发售日提出一部分。说不上一丝不苟,但是有条不紊。在有条不紊的生活中,很难出现什么异样的部分——那些偶尔出现的,不合常理的事情,会在本人察觉之前,被消化、溶解掉。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惴惴不安过了,汽车停在红绿灯处的时候他收到了母亲询问行程的短信,简单地回复了之后,他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盯着红灯用食指敲着方向盘,却又在来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开始想,“我是在想什么呢”。

然后他用钥匙打开了门。

“我回来了。”

“晚饭可以吃了哦。”

是母亲。

“嗯,外公呢。”

“里面屋。”

他穿过门厅,走到里屋的门前,敲了敲门。“我回来了哦。”然后在听到答应声后推开门。

 

屋内坐着的赫然是自己的外公。

和在老人对面端坐的,无比熟悉却又因为时间流逝而变得有了几分陌生的,自己的故人。

 

“欢迎回来。”

 

 

6

 

晚饭后一段时间。在二宫的房间里。

 

“所以呢,你到底是人还是兔子?”

“兔子。”

二宫面色严肃:“21世纪不许成精的。”

“是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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