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杂的

[竹马]如果你就这样消失在夏日的暴雨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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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现实向·社员设定



“你知道吗,这条河的河水,鱼和虾,最终都是要涌进太平洋的。”

 

列车横跨隅田川的时间,恰好在上午九点钟。雨后清晨的薄雾几乎全然散尽,河道上的暑气伴随着络绎不绝的货轮旋转的叶轮拼命地蒸发。

这是几十年以来从未改变过的景象,自六七十年代——或许还会更早——至今,轮船的型号不断地更新,河道两旁的高楼拔地而起。

同样地,JR总武线也有着不算短的历史。相叶记得,在自己读中学的时候,无数次搭乘这条铁道上的列车,来往于东京和千叶之间;再往前推算,小学时代的修学旅行,学校常常选择东京的地标性建筑;若再往前,也有听父母讲过自己尚未出生时候的事情。是铁道将少年的东京和千叶连起了线。在多少年前,相叶还未考取驾照的学生时代的时候,常常这样想。

刚开始在东京读书的时候,年纪尚小,父母因为工作的原因留在千叶,所以自己每周末都会坐电车回老家。有时候他会邀请二宫去自己家里玩,在珍贵的双休日里,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去往另一座城市。跨过河流,行驶在另一条通往大海的道路上——这片土地也就是这样,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前进,目的地只会有大海。但还是不同的吧,日本海和太平洋终究是不一样的吧。就如千叶县面前的海,是世界上最为广阔的太平洋。

“东京湾,然后才是太平洋。”

“诶?”

相叶回过头,视野里的二宫将头转向了与自己相反的方向。游戏机被双手握着放在大腿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无限漫长的读取画面。

十几岁和三十几岁的人对待旅途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放在学生时代的话,并排而坐的两个人如果没有做出相谈甚欢的样子,那么在旁人看来定会认为这些年轻的朋友之间想必是有什么尴尬的事情。而进入三十代后,他们反倒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就像是二宫可以随时掏出携带着的游戏机,不用再去顾忌气氛尴尬这样的事情,因为气氛已经永远都不会变得尴尬了。

也好比现在,他可以在读条加载的时候,张口说出即刻脑子里出现的话,没有前因后果的赘述,甚至连稍作铺垫也不必要。

“Masaki说过这样的话吧,‘隅田川的河水鱼虾,最终都要汇入太平洋’之类的。”

“哎——?我吗?”

“是中学时代的事情吧。”

“啊,这样啊。这样的话……确实像是中学时候讲出的话呢。”

“是东京湾哦。先是东京湾,然后才是太平洋。”

“诶?”

“嗯。”

不是“这是中学生都知道的吧”,而是单单一个字的、似乎能够作为终止对话的标准回答一般的肯定。

 

对于九十年代的中学生们来讲,太平洋三个字所蕴含的浪漫,甚至要比大洋本身还要广阔。就如同America,这个国家的人抛弃了这个单词本身缠连的发音,在四个独立的音节中赋予了其更多的意义——先进,时尚,自由。以及对中学生来讲的——外面的世界。在那个年代,但凡是在小圈子里出类拔萃又有些特立独行的少年,十有八九都有着去大洋彼岸学习的梦想……哪怕只是口头梦想。国家的名字成为了时尚的象征,连同着服饰、音乐,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个国家。

但又与America不同,人们对太平洋的敬仰,并非在几十年间迅速形成并升温的。追溯到更久远一些的年代,在革新的故事里、群雄割据的故事里,都可以或多或少找到一些日后有名的大人物、昙花一现的英雄,对着东边孵出太阳的无边际的海域,畅想未来、诉说理想。

“在这世界上,不是海洋包裹着大陆,而是陆地围绕着海洋。”想不起是谁说过的这样的一句话,深深地刻印在了相叶的脑子里。所以当他十几岁第一次坐飞机飞越太平洋上空时,面对入眼皆是的蓝,他突然有了一种逐渐深入的感觉,仿佛大洋是一片尚未有人类涉及的原始森林,而他是背着背包和帐篷,住着拐杖,头戴圆帽的冒险者。

再后来,因为工作原因,他无数次地飞过这片海。十二小时的空中路程,睡觉、看电影、读书,他越来越少关注窗外的事,身下是海或者冰,都变得少有区别。

人是会变的。多少的影视剧、文学、漫画,总是不竭余力地刻画着人的成长残忍的一面,仿佛改变带来的悲伤完全掩盖住了喜悦,主人公和年少的梦想背道而驰,经历了多少残酷的考验,再感叹一句沧海桑田。可他不这样觉得,岁月待他不薄,为他带来磨炼,却又留下了可与他分担痛苦的人,使他永远都不会陷入独自一人的迷惘。他也会觉得不可思议,会意识到能够拥有二十多年比肩前行的友人大概并非常常发生的事,所以会更加珍视这一段情谊。像是被看不见的丝带牵引着,相叶雅纪和二宫和也,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人是会变的。正是因为他清楚有一些确定的事物,是永远都不会发生改变的,他才能够为每一次改变的到来喜悦不已。升入国中的春天,像是每一届毕业生一样,他同同班的几个朋友,去都内的公园赏樱。说是赏樱,在那样的年纪,也无非只是看着漂亮罢了。尚在乍暖还寒的时候,少年们却因春天到来的喜悦早早地褪去了外衣。蓝色的餐布、便当,在公园的草坪上,一小簇一小簇地堆着。在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的年代,渴望合影的女孩子们总是会把相机塞到聊天的男孩子手里,再在收回相机后嚷着要给男孩子们合影。相叶记得自己家里有几张那个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和二宫,嘴角弯成了只有少年才会有的弧度。快门声响后,忽有大风吹过,将枝头欲坠的花瓣卷向天空。当花影掠过相叶的眼眸,就如大家所说的,世间美好事物的捕获者相叶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在春日公园的布景下化身为最生动的少年映像。他看向二宫,看到的确实隐去笑颜和少年眼中的怅惘。他又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了,那个时候的相叶雅纪心想。

许多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当两人回想起那时的事。二宫坦言,曾听过樱花的颜色会随时间变淡的说法,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却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一季的樱花被大风从枝头卷落,等到来年不知会开成什么样子。

“但是啊,人不是花,”二宫的眼睛在灯光下变得炯炯,他仰起头直视着友人,然后说道,“人是有意志的。”

我会存在于你的未来,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未来。那一天的相叶雅纪,做出了这样的理解。

因为,那也是我的未来。

 

相叶看向身边低着头聚精会神玩游戏的友人,一边暗自担心着他的颈椎,一边想着,当初太平洋的宣告,应该算是实现了吧。他想到两个人刚刚参加工作时顶着恶劣的天气出公差,窗外黑漆漆的,在东京的公寓这会也是黑漆漆的,公司在这个时间肯定也是黑漆漆的了,只有车厢里,全世界只有车厢里亮着明晃晃的光。那个时候也从未想过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能不能兑现,却有着不断向前摸索着前进的勇气。有多少人能够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实现自己十几岁的梦想呢,他已经不再去想这样的问题了。一路走来也就是走过来了,痛苦过也快乐过,他本以为自己回想起往事的时候会有专属于“见过世面的大人”的冷静淡薄,却在这一刻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是像征服了大海的勇士一般激动。

对方是不是这是这样想的呢。摆出平静的样子,其实心里在偷偷酝酿着小骄傲,或者作出嘚瑟的神态,其实心里踏实得很。

但是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就像是迟迟不愿意搬家一般,他对他如今的生活,感到非常满足。

 

列车又到了一站。相叶的大脑和车厢内的广播同时报出了站名。中学的时候,他带二宫回家玩。从东京一直坐到总武线的那一头,两个人比试谁先能记住全部的站名,结果二宫在去的路上就已经记住了。

相叶为这件事沮丧了一小会,随着列车到站又忘得一干二净。童年的家乡是养了许许多多动物的爷爷奶奶家,是很擅长做饭的温柔的妈妈,是辽阔的大海和当地热情的居民。他笃定二宫会喜欢这些,他色彩明亮艳丽的童年生活是在工区长大的二宫不曾有过的,所以他乐于在二宫的生命里强行加入这些颜色。

他们躲闪着潮汐,又在退潮的时候搬开石头寻找螃蟹的洞口,刨开沙子会发现大大小小的贝壳,风化的,或鲜活的。上午,太阳在偏东的方向时,海面波光粼粼,让少年们睁不开眼睛,可偏偏又只有那时有着刚刚回温的海水。中午沙子变得滚烫,骄阳炎炎灼晒着裸露的皮肤,少年们躲进烤牡蛎摊的凉棚,用筷子撬开玻璃瓶装汽水的盖子,假装自己在喝的是啤酒,干杯,豪饮。下午,海边的野餐垫越来越少,小孩子的尖叫嬉笑声也随之渐渐消失,少年们赤着脚走在沿海公路上,谈论着刚刚过去的学期,班上的事情,调任的老师,漂亮的女孩子,和别的学校的棒球友谊赛,新一期的漫画周刊,新的歌。天空在不知不觉间阴下来,马路上的热度甚至还没有完全散去,便有暴雨突然天降。是夏天反复无常的天气,动不动打人个措手不及。少年们提着鞋子往家的方向跑,全然不顾路过了多少可以避雨的便利店或车站,心中只想着,跑回去就是胜利啦。小餐馆出现在视野内,然后逐渐放大,午饭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又还未到晚上的开店时间,少年们推开门往里冲,在桌子与桌子间的过道里窜过,奔上楼的时候把木头楼梯踩得噔噔响,然后在推开房门后瘫成一团,气喘吁吁。

然后他们爬起来,洗漱,再把自己弄干。把硕大的T恤套在身上,在电风扇嗡嗡的响声中抱着吉他唱流行歌。少年们唱累了就把吉他往床上一扔,再把自己像吉他一样扔到床上。他们撕开冰糕的包装纸,把CD推进CD机里,将声音调节到不扰民的大小,再畅谈些有的没的的事情。

“为什么去东京呢,为什么不留在家里继承餐馆呢。”相叶听到被子那边的少年,含含糊糊的声音。

“因为啊,东京是有无限可能性的地方吧。我呢,与其选择将来的一切都能够想象得到的未来,更想去那样充满未知的地方吧……能做到的事情不仅仅只有眼下这一些,是这样的吧。”

——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让二宫知道了,自己的未来。

那么对方的未来呢。

在那一天,他大概是抛出了这样的问题,或许在半梦半醒中,他收到了回答,而他到底还是败给了疲惫所带来的困意。少年二宫的回答和暴雨敲打地面和窗沿的声音、和CD机里转动的摇滚乐搅在一起,最终混成一团,随后统统被暴雨吞没。夜里少年们忘了关掉CD机,梦里便一直是夹杂着音乐的雨声。醒来时天空放晴了,而二宫的回答却连同夜里的梦一起丢失在了昨夜的暴风雨里。

 

他们此番来千叶,是来参加婚礼的。

中学女同学的婚礼,女同学嫁到了千叶来,便在千叶举行了婚礼。

婚宴在室内举行,来了许多先前的同学,其中有不少人需要好好辨认才能够将其和年少时候的样子联系在一起。岁月到底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同样仁慈,昔日的少年们如今一边被脂肪层堆积出了操劳的模样,一边让刻画在嘴角的皱纹描绘着只有三十岁才能够体会到的,尚为人父人母不久的幸福。

独身多么好,已婚人士总是对同龄的未婚者重复着这样的话,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整天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却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说着这样的话的人,其实也是婚姻的享受者。哪怕被背上沉重的责任压得直不起腰,也有在仰着头展露灿烂的笑容。

以及当然啦,三十代的未婚者也当然不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整天想怎么浪就怎么浪的。

“结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相叶想起十几年前,两人刚刚工作的时候,二宫说过的话。身为年轻后辈的两个人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被前辈叫出去喝酒,几杯下去后,两人收到了前辈婚礼的请柬。那一天,连同一起去喝酒的其他几个二三十岁的社员,他们嘻嘻哈哈地闹到了很晚,空气中弥散着的喜悦塞满了小小酒馆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一天,相叶第一次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考虑起了结婚的事情。

“背后存在着依靠着自己的家人,就无论如何都要勇往直前才行。承担着对妻子、孩子、对方的家人的责任,就会不得不去舍弃……一些独身时候坚守着的东西。”那一天,在回家的路上,二宫说出了这样的话。

“但是啊,终归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因为啊,有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始终相信自己、支持自己的人,有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回去的地方,有着哪怕只是看一眼就能使人欢欣鼓舞的人。”

“这些东西,”他听到二宫放轻了声音,“这些东西,我一直都有啊……”

东京深夜的街道上,依旧有车辆川流不息。路灯和车灯把非住宅区的夜晚照得明亮,司机们依旧在在睡梦中的人们听不到的地方肆意地鸣笛。醉意上头的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大概是酒暖进了肠子,那个尚未转冷的初秋竟使人感到些许燥热。

相叶看向二宫,与读书时候无差的瘦小身板却被套进了千篇一律的正装里。他想到在二宫还是和少年的时候,总是在写一些浪漫的句子,在中学的女友面前会因为紧张而寡言,却能够把那些美好的真挚的情感写成文章、诗、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向来受欢迎的男孩子不再谈恋爱了呢。是在升学考试期间吗,还是在上大学之后呢。相叶记不清了。

却在今天,在上一秒,在友人语罢,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

“诶?你说什么?”

他把笑意憋在心中,装出没有听清楚的样子。

“我是说,”对方却依旧是严肃的样子,“我不能只为了自己活着。”

 

相叶注视着身着婚纱的老同学,用端庄的仪态压抑着心中的热切,他顺着新娘的目光看到红毯尽头的新郎,他到新郎眼睛,那是一双包含着情人的眼睛。在这样的夏日的大雨中,这对新人选择在敞亮的酒店里举行婚礼。他们践行着并非其所信仰的仪式,却用最深情又坚定的语气重复着誓言。

“——我会信任你、尊敬你,我会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

他环顾在场宾客凝望着新人们的眼神,每个人的眼里似乎都在讲述着不同的故事。

“——无论未来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艰难的还是安乐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无论准备迎接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一直守护在这里——”

他看向二宫,又惊讶地发现二宫也看向了他。他努力寻找着属于二宫的故事,却只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这一秒随之变得无限漫长,时间和空间顷而成为了旁物,直到大堂中响起了掌声,如雷般的掌声淹没了窗外的雨声。

 

这天晚上,相叶带着二宫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家。他们登上木质楼梯,楼梯发出了和二十年前无异的声响。他推开少时的房门,打开灯,在光芒充满房间的瞬间发现,当初容下二人无数个夏天的卧室竟然只有这样小。相叶找出了昔日少年们堆放光碟的纸箱,将年少时候听了无数遍的CD装进落了灰的CD机里,却发现年久的唱片丢失了声音。光碟在老旧的CD机的嗡嗡地转,窗外的暴雨击打窗沿和地面的声音却和当年如出一辙。他好像忽然知道了,在许多年前的夜里,二宫说出的未来;却又突然不在意了,任由暴雨卷走了彼时少年的话语。此时的相叶心中惟有感激,感激着一个个夏日的暴雨,未曾有一次带走自己身边的人。



-FIN-


上篇是去年八月份+十一月份的产物 下篇是今天写的 感觉得到已经很不连贯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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