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杂的

[竹马]如果你就这样消失在夏日的暴雨里(上)

非现实向·社员设定·友情向



他是被夏日的轰雷声惊醒的。随着听觉渐渐从梦里回到现实世界,他听到了沉重而急促的雨滴敲击着楼下的屋檐,塑料板和晒衣服的金属架分别回应出的不同的声响。然后,他意识到,这大概是这个夏天所经历的最大的一场雨了。

屋内是阴天带来的黑暗,当然,这里的阴暗也不仅仅是阴天所导致的。连接室内与阳台的巨大玻璃门阻挡了大多数渴望钻进屋内的光,使得宽敞的公寓一年到头总是一副不太敞亮的、无精打采的样子。前来拜访的朋友们时不时地提出友善的建议。“为什么不搬家呢,相叶君的话,是可以住到更大更明亮的房子里去的吧?”一年中总有那么几次,任何陷入僵局的话题能够顺理成章地走向关于公寓的讨论。真可怜呀——当他回想起这些事时,这样的句子总是浮现在脑子里——明明是很好的房子,它却不得不要承担这些没有恶意的抱怨。

为什么不搬家呢,他也尝试着思考过这个问题,但这唯一的一次尝试仅仅持续了五十七秒,并结束于他并没有办法讲出任何一条原因。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了。在公司做出了些小的成就后,便从员工公寓里搬了出来,将房间让给了年轻的职员。他曾在离那不远的街区租过一间房子,和朋友合住了一段时间后,两人便先后搬入了各自的新家……自那时起,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了。到现在,少说也有十年了吧。三十代的相叶先生,仪表堂堂,事业有为,生活宽裕,甚至富裕。不是不舍得花钱买房子,非要说有谁不舍得花钱的话,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他。相叶从来不会让自己的生活轻易地打折扣,也从未对喜欢的衣服鞋子假期出游甚至崇拜的体育明星的周边纪念品表示吝啬。倒不是因为什么现代人对生活的重新认识,或者任何一种可以称得上是观念的东西。他从未考虑过这么多。

仅仅是生活罢了。

他对他如今的生活,感到非常满足。

 

迟来的手机闹钟滴滴地响起来,打断了他的神游。解锁后的屏幕上方显示着两条新信息和一个未接来电。

“因为大雨的原因,今天的所有车次都取消了。我们只能明天再走了。雅纪不要忘记带礼物。”

和时隔二十分钟后的“你该不会已经在路上了吧!?”

是二宫。

没有啦。我还在家里。我知道啦。礼物已经准备好啦。明天见。

再添加上不属于三十代的颜文字。

发送。

 

在他三十四年的生命的多半时间里,总有这样一个三番五次将他从停滞的时间中拽出来的人。

 

粗略估计,有二十多年。从海边的小城离开,抵达东京,国中,大学,再到工作。长久地走在相同的人生轨迹上,却又走出了不太一样的样子。

但要是不去刻意估计的话,他与二宫认识的时间,大概还要再长一点。

虽然他并不能确定,二宫能比他更准确地说出两人一同经历的岁月到底有多少,但对相叶来说,二宫依旧是一个一直以来都缜密成熟的人。无论是小时候同时兼任着忧郁系和胡闹系的少年,还是如今台面上大跑火车私下里不拘小节的三十代男性,都有着未改变过的敏锐思维和时常产生的新奇想法。所以当这个人数年如一日地伴随在自己身旁的时候,年长的相叶反而总变成被关照的一方。就好像升入大学前的初春,待在老家的时候,母亲说的那样,有二宫君在就没问题。

有二宫君在的话,就没问题的。

出门不会忘记带手机和钱包,夜里办公不会错过便利店关门,初遇生人不会感到尴尬,也不会误了明天的列车。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相叶雅纪掀开被子,再一次一头倒了下去。

 

这天下午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响着淋漓大雨的声音。相叶独自一人走在繁华的东京街头,路上的行人似乎因为大雨天气而比往常少了许多,且来来往往不愿停歇。他路过一家卖高档手工装饰品的店铺,金黄色的灯光打在橱窗里的木材和水晶上,圆润和璀璨不得不交织到一起。店里反复播放着一首一度名气很大却一时无法让人想起名字来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英国摇滚乐。他看到店里似乎很远的地方,穿着黑色套装盘着头发的店员女士来回走动,却难以找到顾客的身影。于是他放弃了,他不再试图去找那些或是存在或是没有的顾客们,他离开的店铺的窗口。

相叶先生在这座摩天楼堆砌起来的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前进,身边是呼啸而过的轿车——没有客车、巴士哪怕是中型巴士,只有轿车。他坚信他能走出这片高楼,进入茂密的森林。可不是吗。相叶先生森林中继续前进,踩过的湿润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到一座小木屋,便推门走了进去。直到他坐到火炉边,才发觉屋子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寒冷。摇滚乐在他的头脑里膨胀,像是头戴式耳机被调到了最大音量那样。他隐约听到隔壁房间有拖鞋滑过木地板的声音,可对方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在自己家中一直走动呢。摇滚乐渐渐变成了固定的短旋律,一遍,一遍,一遍。

然后他醒来了。

旁边桌子上的手机显示着来电画面。

 

相叶从衣柜里找出了一件卷好的白色T恤,换上了之前搭在椅背上的短裤,全然一副周末打工的当代大学生的样子迷迷糊糊地出了门。楼道口零零散散地摆放着的几把公用的透明雨伞,让他想起在真正的大学时期出门打工总是不看天气预报的自己。傍晚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雨声也越来越大。六点钟,他去打开便利店外灯牌的霓虹灯,然后大约六点十分左右,撑着自己的伞的二宫和也就会为他带来一把透明色公共雨伞。

二宫总会进来店里转转,等待相叶把衣服换好。从小仓库出来的穿着白体恤的相叶有时候能看到二宫提着几包泡面或速冲饭,然后两个人会一起买一点店里的关东煮。

自己最常要的是昆布和花枝丸,二宫却总是要午餐肉。

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举着雨伞。相叶背着双肩包,二宫穿着格子衬衫。黑色的伞和透明的伞并排在一起,一左一右,随着步伐小幅度上下颠簸。偶尔有大风刮过,雨伞倾斜,透明伞会叠到黑伞上面。二宫手忙脚乱地把伞扶稳,而相叶则在那个时候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比二宫高出了一大截。

这样的夏天大概有一个或两个,从春末断断续续而来,又在初秋零零星星地延续着。清冽的雨点敲击在少年时期迷蒙的梦境里,浸湿了帆布鞋的水洼在几周内蒸发殆尽。相叶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哪怕是不善言辞的他,有多多少少把那些夏日用稚嫩的文笔记录下来的话,回忆或许就能够变得更加清晰一些了。

他总觉得有许多至今都没有搞懂的问题,就像是店家为什么要将午餐肉和鱼丸们放在一起煮这样的问题,伴随着二十岁暑假的轰雷,永远地消失在了当初夏日的暴风雨里。

 

现在的相叶学会了每天早晨拿起手机看天气预报。虽然天气预报有时候也没那么准确,但是他再也没忘记过带伞。

 

“欢迎光临!”

相叶把收起的伞放到餐馆门口的伞架上。“啊,那个,我要找津上先生……啊我看到他了。”

人事部的津上比相叶年长五岁,在相叶刚刚进入公司实习的时候他曾是相叶所在部门的负责人,一直以来担任着和蔼的前辈的角色,甚至后来在人事部工作的七年,也很少听到有谁抱怨津上先生的不好。而因为相熟时年轻加之相处时间长的缘故,津上和相叶的关系一直还不错。

眼前,年近四十却依旧打扮得干净利落的的津上侧对着门,坐在靠墙的桌子旁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响着这边走来,他向过道看去,正好对上相叶视线,然后挥了挥手。“来,坐这来。”

“这场雨可真够呛啊!”

服务员端上两杯啤酒。

“可不是吗,该是今年夏天最大的雨了……要是在这样下一晚上,明早大概就是要上新闻了。”

“不过夏天的雨啊,倒是怎么下也不会让人觉得冷呢。”

相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泡沫在口腔里渐渐融化。

“相叶君啊,公司最近裁员了。”

他放下杯子。

“怎么?是近来业绩不好吗?“

“啊,倒不是这样。BOSS觉得最近外宣部一些资历深的员工工作上怠惰,成日混吃混喝,就想来一次换水……应该是考虑了很久了。这不上周刚拿到了井野的实习生报告,说是这批新人很有能耐的样子,就迅速把这件事办了。”

“实际上呢,怎么样?”

“新人嘛,刚来的时候都卯足了劲好好表现着呢。真正的能耐再过段时间也就能看出来了,只怕到时候公司严格的淘汰制度又要让这些年轻人难办啦。”

“嘛,是啊,这也难免。我刚进公司的那段时间,也是成天紧张得不得了。甚至现在有时候想到那时也会感到发憷呢。”

“啊,我当初也担心来着。最初还怕相叶君你是那种徒有其表的人,后来发现是我想错了,又随之怕你太过勤恳而实在,在同批实习生中占不了优势。可到最后能够这么多年坚持努力下来的人——”

相叶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啊,抱歉。”

他点开讯息,看到二宫又一次发来的问候。就用最快的速度回复了“在和人事部的津上前辈一起吃饭”几个字。

“抱歉,是二宫。本来说要今天一起去趟千叶的,因为天气改到明天了。”

“啊,二宫呀,”前辈笑道,“我记得他。是个伶俐又踏实的人呢。记得你们认识很久了吧……二宫和也和相叶雅纪,真是个很好的组合啊!”

 

“二宫和也和相叶雅纪,真是奇怪的组合啊。”

中学的时候,他们曾被人这样说过。

他不是他插班进来认识的第一个人。因为有着比同龄人好看一些的样子和来自外地这样容易引起中学生关注的身份,加之同班同学大概是在不那么有趣的中学课堂上闷了太久,哪怕有一点点怕生的相叶在刚刚来到新的班级的时候也收获了大量的专注度和热情提供的友谊方案。而二宫却成为了在新城市里最初,也有可能是最后的挚友。

坐在后排窗边的少年,上课的时候一只手托着腮懒散地记笔记,下课后弓着腰把漫画书放在大腿上读。窗户朝南,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阳光直刷刷地照进来,把木质的课桌照得晃眼。总会有几个南起第三列靠后的座位上的同学喊着,把床帘拉上啦。“好——”少年二宫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踮着脚尖,伸长胳膊,努力着解开白色的纱帘。

这都是记忆里的场景。

是相叶昏昏沉沉时候看到的画面。

 

他说不上这是自己今天做的第几场梦了。

与其说是梦,更像是半梦半醒时候,穿梭在脑海里的回忆。

转校去的第二天,因为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所以放学后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做作业。在走廊尽头转过弯去是吹奏部的活动室,木管铜管交织的乐音从音阶变成小品,再经过长久的寂静,出现少年少女的道别声。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从少变多再变少——大多数人直接从拐角处的楼梯离开了。

“该回家了啊。”

正当十四岁的相叶这样想道的时候,教室的门被“唰——”地拉开了。

门口赫然是二宫的身影。

他记得那时座位离自己很近的,靠窗的男孩子。与先前沉静而整洁的样子不同的是,那一刻的少年,更具备“十三四岁应有的红润气息”——刘海大概是因为之前剧烈运动的原因被拨到了额头两边,眼睛微微睁大。少年弓着腰,左手扶着开到一般的门,神色略有诧异。

“不是,那个……”

“我,我是回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放课后的教室相遇罢了。相叶也就没有办法再讲出,当初的两位少年,为什么会倍感尴尬,措手不及。

“那个,你……还不回家吗?”

眼中映衬的上一秒还因为奔跑喘着粗气的少年,变回了沉静的模样。

 

二宫是骑单车上放学的,相叶则是因为初来乍到,早晨搭了公共汽车。

后来,也忘记是因为什么原因了,可能是顺路的吧,在那一天,两个人一起走回了家。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是漆黑色的了。属于这座不夜城的霓虹灯尚且在非住宅区的几条街外的大道上闪烁着,可就此刻玻璃窗外的四方世界来看,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夜晚了。

相叶醒来的时候,侧着身子,所以当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茶几的两条桌腿。屋子内没有开一盏灯,凭借街道上淡弱的灯光尚能看清家具的轮廓。该是睡觉的时候压到了眼睛,他的视线模模糊糊的;又归于酒精的作用,脑袋也晕乎乎的。他想摸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看表,拿过来时,显示的零点零五分的数字下却赫然是名为Kazu的短消息。“津上先生?发生什么了吗?”

是几个小时前的消息了。

“抱歉,回到家就睡倒了,刚刚看到,”相叶有点迟钝地敲着手机键盘,“是外宣部的事情。发生了人事调动。进行了规模不小的换水。”

发送。

很快收到了回复。

“啊,这样啊。那,晚安。”

若放在平时,相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类似于“明明你这家伙根本没打算睡觉,是在打游戏把,却说晚安这样的话”一类的话。但在此刻,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了先前津上前辈说的话。响着嗡嗡声音的大脑似乎已经怠惰地,不想再继续运转下去了。相叶编了一条信息。

“呐,你说,当初的我们是如何得以留在公司的呢。”

他合上疲惫的眼皮,努力回想着十几年以前自己的样子。而当这样一想,却又有更加强烈的疲劳感席卷而来。二十代的记忆似乎总是和没日没夜地奔波忙碌挂着钩。出外勤和做方案在无数个日夜中交替进行着,当初甚至有好几次想过,这一切难不成是要永无止境地重复下去。

“叮——”

二宫的回信速度是比相叶要快一些的,这是由于二人的打字速度——对电子产品的熟悉程度——而决定的。

“明明是相叶君,在刚毕业的时候说要作出一番成就来的吧。”

是这样的吗。

大概是吧。

在相叶的记忆中,自己学生时代结束时候,稚气还未全脱,傲气尚不能完全收敛时候的样子,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

而那些清晰的,姑且能记起大部分的,和不算太模糊的每一个画面,却都有着二宫和也的存在。

国中,大学,工作,在相同的人生轨迹上,本是差不多高的两个少年渐渐变得一高一矮,却始终相互扶持,并肩而行。

“一直以来都十分感谢。”

在相叶右手拇指擦上发送键的同时,沉重地眼皮被抽空了最后的力气。

寂静的房间里,消息发送成功的系统提示音响了最后一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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